随着AI、自动驾驶、AR/VR、智能制造等新兴应用的爆发式增长,全球对存储器的性能、容量与能效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从终端设备到数据中心,从边缘计算到高性能服务器,各类场景对内存系统提出了“高密度、高速、高可靠性”的三重要求。

然而,传统的存储技术正在逐步逼近其物理与工艺的边界。以DRAM为例,其横向缩放(2D缩放)已经遭遇图案化极限、电容高宽比导致的泄漏问题,以及外围电路带宽难以提升的瓶颈。NAND Flash虽然率先进入3D结构时代,但随着堆叠层数持续攀升,也面临深孔蚀刻、应力翘曲与信号完整性等复杂工艺挑战。

这一背景下,“第三维度”成为存储技术演进的核心方向。3D集成不再仅仅指Flash的垂直堆叠,更延伸至晶圆键合(Wafer Bonding)、存算分离(Cell on Peri)、垂直通道晶体管(VCT)、铁电材料、可沉积通道材料等一系列突破性技术。通过结构性革新与材料体系的变革,存储器有望在维持成本可控与工艺良率的前提下,继续实现性能密度的双重跃升。

一、存储器技术的演进路径

在过去几十年中,DRAM与Flash两大主流存储技术的演进几乎完全遵循横向微缩的路径,即不断缩小单元面积以提升存储密度与单位成本效率。然而,随着制程节点趋近物理极限,这一路径正逐步失效。为了延续技术进步的轨迹,业界开始探索晶体管结构、电容构型与整体芯片架构的深度变革。

1.1 DRAM的缩放演化:从平面走向立体

DRAM单元结构自始即采用“1晶体管 + 1电容”(1T1C)架构。为实现更高密度,其缩放路线经历了从8F²到6F²,直至目标4F²的持续演进。在这一过程中,单元晶体管结构经历了由平面式向球状凹陷(Spherically Recessed)、内栅埋入(Inner Gated Buried)、双阈值结构(Dual Work Function)等多轮优化,以提升写入/读取电流、抑制漏电流。

与此同时,电容结构也从早期的盒式结构(Box)演进到柱状(Cylinder)+高介电常数材料(High-k)组合,并不断提升高宽比(Aspect Ratio)以增加单位面积存储电荷量。但这种高AR设计带来的机械与电学稳定性问题,也成为后续技术演进的关键障碍。

DRAM外围与核心晶体管(Peri/Core Transistor)也在不断缩小W/L尺寸、优化掺杂浓度的同时,通过提升Ion/Ioff比与降低寄生电阻,实现高速低功耗目标。

1.2 NAND Flash的维度突破:从平面到垂直堆叠

Flash Memory的演进路径则更加剧烈。传统2D NAND由于浮栅结构的缩放受限,在20nm节点后便面临严重的电荷保持与干扰问题。为此,产业快速转向3D NAND架构。当前主流为垂直结构的Charge Trap Flash(CTF),并通过COP(Cell over Peri)、CuA(CMOS under Array)等架构,实现核心单元与外围电路的空间解耦。

3D NAND的层数由最初的24层不断提升至数百层,同时在栅极堆叠(Gate Stack)工艺上通过牺牲层移除、侧壁栅替代等手段(如CSOB架构)优化通道形成与传输路径。其结果是单位比特密度提升超10倍,彻底改变了Flash的技术经济性曲线。

总体来看,DRAM仍处于2D微缩的技术后期,而NAND Flash则已在3D堆叠路径上实现量产突破。两者虽所处阶段不同,但技术演化均正面临深度重构的转折点。随着制程复杂度与物理极限的双重制约日益突出,结构性创新正在成为下一阶段演进的主导方向。

二、传统存储器的技术挑战

尽管DRAM与3D NAND在过去十余年中持续推动存储密度与性能提升,但当前其所依赖的核心工艺路线正在接近物理与制造的多重极限。无论是二维微缩的DRAM,还是垂直堆叠的VNAND,其内部结构复杂性与制造难度均已显著上升,成为制约未来发展的关键瓶颈。

2.1 DRAM的多重瓶颈

图案化极限

随着DRAM单元尺寸不断缩小,图案化(Patterning)难度急剧上升。尤其在4F²单元下,位线(Bit Line)与接触孔(Buried Contact)之间间距减小,导致布线电容(Cbl)迅速上升,影响信号读取速度与功耗。尽管采用DPT(Double Patterning)、QPT(Quadruple Patterning)等多重曝光工艺,可暂时延续图案形成能力,但在复杂度与成本上已呈非线性增长。

晶体管限制

传统BCAT(Buried Channel Array Transistor)结构在进一步缩小后,其写入/读取电流受限,变异性加剧。三星提出的Saddle Fin结构虽然可一定程度提升驱动能力,但也伴随更高制造复杂度。

电容结构挑战

为了提升单位面积存储能力,DRAM电容趋向高宽比化(高AR),如采用Pillar型或Supporter型结构。然而,这类结构在深度蚀刻与金属填充过程中容易发生弯曲、翘曲,导致泄漏电流升高与稳定性下降。

外围电路瓶颈

在AI时代的应用中,模型参数规模动辄达到数TB,而现有DRAM模块容量通常仅在几十GB,远远无法匹配。这种“容量差距”进一步暴露出外围电路带宽不足的问题,成为限制AI算力释放的重要因素。

2.2 3D NAND的结构性障碍

高深宽比蚀刻难题(HARC Etching)

3D NAND依赖于高纵深比的孔洞结构进行通道形成。随着堆叠层数增加,传统蚀刻速率显著下降,且侧壁保护难度加剧。三星提出采用低分子气体与低温蚀刻(Cryogenic Etching)策略,以减缓横向侵蚀并提升工艺窗口。

X方向扩展压力

层数增加带来的副作用是水平尺寸同步膨胀,尤其是栅极接触垂直度、解码器密度等问题逐渐突出。通过共享接触(Shared WL Contact)、分阶结构(Stair Dividing Pattern, SDP)等方法,可一定程度缓解该问题,但制造复杂度亦同步上升。

翘曲与应力管理

随着堆叠高度提升,芯片结构应力累积严重,导致翘曲(Warpage)现象显著。该问题不仅影响封装良率,还可能导致器件层间脱层。三星在此提出采用应力控制薄膜、退火与背面工程等多种应对策略。

三、面向先进节点的3D集成技术革新

面对传统二维缩放路径日益逼近极限,先进节点存储器的未来突破正在从“平面微缩”转向“结构重构”。以晶圆键合(Wafer Bonding)为代表的3D集成技术,正在推动DRAM与Flash迈入新一轮架构变革周期,成为“第三维度”技术路线的核心支撑。

3.1 晶圆键合:功能分离与结构堆叠的技术基础

晶圆键合技术可实现不同功能模块的异构集成,常见形式包括介电键合(Fusion Bonding)与Cu-Cu混合键合(Hybrid Bonding)。通过将存储单元层(如DRAM Cell或Flash Cell)与外围逻辑层分离制造、再后期贴合,可显著降低整体工艺复杂度,并提升良率。

以三星提出的Cell on Peri(CoP)架构为例,利用晶圆键合技术可将垂直通道DRAM单元堆叠于外围电路之上,实现空间利用率最大化,并提升带宽与封装密度。此类结构代表了DRAM正由平面向堆叠转型的明确趋势。

3.2 下一代DRAM架构:VCT与VS-DRAM

垂直通道晶体管(VCT)

传统DRAM单元中的平面晶体管正在被垂直通道晶体管(VCT)取代,后者可在更小单元面积下实现更高驱动能力与更佳栅控特性。尤其是Shared Back Gate(SBG)结构,在保持栅控能力的同时,实现了更低的变异性(变异性降低40%)、更优的亚阈值特性(SS=105mV/dec)与更高的Ion/Ioff比(>10⁹)。

垂直堆叠DRAM(VS-DRAM)

更进一步,VS-DRAM架构将晶体管与电容沿垂直方向堆叠,从根本上突破了单层布线下的面积瓶颈。与传统6F²架构相比,该方案可在线性密度提升的同时保持器件特性,适用于高密度、低功耗场景(来源:第46页)。实际构型上,VS-DRAM采用垂直字线与横向位线,电容呈水平堆叠形式,堆叠高度可达5μm以上(来源:第47页)。

该架构的制造流程亦已有完整验证路径,包括Si/SiGe外延、生长通道定义、牺牲层移除、字线/源极/电容形成,再通过CoP方式实现最终组装。

3.3 VNAND的持续演进:横向缩放与芯片级重构

随着3D NAND层数持续增长,VNAND的演进也正转向横向与架构两方面优化:

  • 横向缩放(Lateral Scaling):通过“多孔”结构实现孔径/间距缩小,但30孔以上效果趋于饱和。此外,通过Dummy孔移除与精细蚀刻工艺,可缓解缩放带来的电性劣化
  • 垂直缩放(Vertical Scaling):如“Trap-cut”结构与非电荷型存储方式(如铁电体)引入,可降低操作电压并减少干扰与泄漏
  • 芯片架构优化:通过将Peri区域与Cell区分开制造,并采用Cu键合接口重构整体布局,可大幅降低外围面积,并实现更高热隔离性

总的来看,DRAM与Flash正在通过3D集成技术完成架构性的重新定义。在这一过程中,晶圆键合、垂直通道、异构堆叠等关键技术将共同塑造未来先进节点存储器的核心形态。

四、新材料与架构:通向更先进的存储节点

在3D结构带来空间重构的同时,材料体系与电路单元的根本变革也在悄然发生。面向更长周期的技术演进,三星提出了一系列适用于后摩尔时代的先进架构与材料候选方案,其中包括可沉积通道材料、无电容架构(2T0C),以及新型铁电材料存储技术。这些方案不仅延续了密度提升路径,更兼顾了功耗、稳定性与工艺兼容性,为突破当前瓶颈提供了多元化选项。

4.1 可沉积通道材料(如IGZO):实现3D兼容的高迁移率器件

为适配垂直结构与低热预算工艺,In-Ga-Zn-O(IGZO)等可沉积氧化物半导体成为新型DRAM单元的重要候选材料。IGZO具备低漏电流(IOFF < 1fA/cell)、高迁移率、低温制程(BEOL兼容)等特性,同时抑制了Floating Body Effect与Passing Gate Effect两大传统问题。

此外,IGZO通道适配于垂直通道架构(IGZO-VCT),可直接堆叠于核心晶体管与局部互连层之上,实现极致的单元面积效率。该路径为实现高密度、低功耗、3D堆叠式DRAM提供了工艺上可行的基础。

4.2 无电容架构(2T0C):结构简化与布局弹性

传统DRAM依赖电容存储电荷,然而在极端缩放与三维整合下,电容已成为制程瓶颈之一。2T0C架构即通过两个晶体管(读写)实现存储状态,不再需要独立电容,适用于高密度、低电流泄漏的集成场景。

IGZO材料进一步增强了该架构的可实现性,其极低的IOFF可确保写入状态稳定,而其低温兼容性也便于在后段互连层实现堆叠。然而,该架构在Z向不规则布局与集成复杂性方面仍有挑战,需在未来工艺协同中进一步解决。

4.3 铁电材料(FeRAM/FeFET):突破速度与能效的两难约束

铁电存储方案(如1T1C FeRAM、1T FeFET、1TnC FeRAM)在速度、能效与堆叠兼容性方面均表现出突出优势。与传统电容型DRAM相比,铁电器件可实现更快写入速度、更低操作电压,且具备非易失特性,有望在存算融合与AI加速场景中发挥关键作用。

具体来看:

  • 1T FeFET结构可省略电容,适用于小面积堆叠,并通过后段形成铁电薄膜以抑制热损伤;
  • 1TnC FeRAM则适合高堆叠结构,通过增加块高而非单元面积提升存储密度;
  • 3D FeRAM结构(如1T1C FeRAM)则适用于与现有3D NAND兼容的制程路线,为逻辑-存储一体化打开可能性。

这些方案在材料层(如HfZrO₂铁电薄膜)、结构层(如MFMIS)与可靠性方面均已取得阶段性进展,为下一代存储技术奠定基础。

五、存储器发展路线图与趋势判断

从晶体管结构演进到材料体系更替,存储技术正在经历由“微缩”向“重构”的深层转型。为应对AI、大数据、智能计算等新兴应用的挑战,DRAM与NAND Flash正分别走向三维堆叠、异构集成与新材料引入的多路径演化。Samsung在报告中提出了清晰的DRAM与Flash发展路线图,揭示了产业技术迁移的关键节点与时间节奏。

5.1 DRAM技术路线图:堆叠架构主导未来演进

DRAM演进路径正由传统BCAT逐步过渡至垂直通道结构(Si VCT),并最终延伸至IGZO通道的堆叠式架构(IGZO VCT)。该路线清晰体现出以下阶段性特征:

  • 短期(至2026年):继续基于Si VCT开发子10nm节点(D1c、D1d),通过Cell on Peri架构实现2D/3D混合优化;
  • 中期(至2028年):采用IGZO VCT,实现更高密度堆叠与更优漏电控制,适配低功耗AI计算平台;
  • 长期:Stacked IGZO结构与VS-DRAM构型共同演进,推动“堆叠式DRAM”成为主流。

这一转型不仅涉及晶体管结构变革,更依赖于晶圆键合、后段堆叠与低温制程等多项协同工艺的成熟。

5.2 Flash技术路线图:突破层数与结构双重边界

Flash技术虽然已进入3D堆叠时代,但其仍面临“层数增长受限”与“外围尺寸刚性”两大挑战。未来的发展方向将聚焦于以下几项关键转折点:

  • COP + 多Stack方案的继续演化:优化堆叠策略以减轻深孔蚀刻复杂度;
  • 外围区域的独立制造与键合集成:通过Cu Bonding分离Cell形成与CMOS热负荷;
  • 探索非电荷存储机制:如铁电Flash、3D FeFET等架构突破传统闪存存储方式。

Flash未来将不仅是层数叠加,更是芯片架构的重构与存储机制的替代。

5.3 “第三维度”成为存储发展主轴

无论是DRAM还是Flash,其长期路线图均已明确朝向三维结构发展,关键标志包括:

  • 3D Cell Integration:如VCT、VS-DRAM、Stacked IGZO
  • 3D IC & PKG:晶圆键合、异构集成、多芯粒封装
  • Material Migration:IGZO、HfZrO₂铁电层、非硅通道材料

这些路径不仅聚焦于密度提升,也针对延迟、能效与封装复杂度等系统层面痛点展开。未来的“存储芯片”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硅片微缩”,而是“堆叠结构 + 异构材料 + 智能系统”三位一体的集成平台。

六、总结:迈向3D时代的存储技术跃迁

在AI与大数据为代表的新计算范式驱动下,存储器作为算力系统的核心支撑,其性能与结构正面临深刻转型。从DRAM的平面缩放到Flash的堆叠演进,产业正在经历一场由“二维微缩”迈向“立体重构”的范式变迁。

6.1 技术瓶颈与存储需求的矛盾加剧

当前主流DRAM已逼近BCAT结构在写入电流、泄漏抑制与图案化复杂度上的极限;Flash虽已堆叠至百余层,但深孔蚀刻、X方向尺寸刚性与热管理问题日益严峻。与此同时,AI模型参数呈TB级增长,DRAM模组容量仍停留在几十GB量级,存储能力与算力需求之间的差距不断拉大。

6.2 第三维度成为核心解法

面对上述挑战,“第三维度”提供了跨越物理极限的路径:

  • 结构重构:如垂直通道晶体管(VCT)、垂直堆叠DRAM(VS-DRAM)、Cell on Peri等架构突破单层布线瓶颈;
  • 集成方式突破:晶圆键合(Wafer Bonding)使得逻辑与存储分离制造成为可能,降低工艺复杂性并提高成品良率;
  • 材料迁移:引入IGZO等低漏电通道材料、HfZrO₂铁电体,构建FeFET、2T0C等新型无电容单元,实现功耗与面积的协同优化。

这些技术路径不仅拓展了密度提升的边界,更为低功耗、高带宽、高可靠性存储系统打下了基础。

6.3 存储架构与系统形态的同步演化

从封装形态到系统架构,存储技术正向“异构整合”加速靠拢。晶圆级堆叠(3D IC)、先进封装(如Chiplet、HBM)、后段互连重构(如BS-PDN)等系统级技术,也正在与存储单元架构协同演进,推动存储角色从“外设”向“协同计算资源”演化。

未来的存储器不再只是比特密度的竞争,更是速度、能效、结构与生态的系统性跃迁。三星在本报告中所描绘的技术路径,预示着一个以“3D + 新材料”为主轴、跨越传统存储边界的新时代正在到来。